在过去的十年里，“超级细菌”这个听起来有些骇人的词逐渐进入公众视野：它们对多种抗生素“免疫”，治疗起来极为棘手。超级细菌不是特指某一种细菌，而是泛指那些对多种抗生素具有耐药性的细菌。随着新型抗生素研发停滞、旧药疗效下降，医学界逐渐将目光投向更可持续的策略。疫苗，因其预防为主的特性，正被越来越多研究者视为最具成本效益的干预手段之一。

2024年9月，一项由国际研究团队主导、发表在权威医学期刊《柳叶刀》的研究引发全球关注。研究预计：从2025年到2050年，全球将有超过3900万人直接死于抗微生物药物耐药性（AMR）——即细菌、病毒、真菌和寄生虫等病原体对药物产生抵抗力的现象。若将“与AMR相关的死亡”计算在内，累计将高达1.69亿人次。该研究由英国卫生数据研究院领导的“全球抗生素耐药负担估算项目”（GRAM）牵头，分析了1990年至2021年间来自204个国家与地区的5.2亿份健康数据，涵盖22种病原体与84种耐药模式。

护士正在给病房消毒。医院是易于产生耐药菌的地方。视觉中国|图

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研究团队表示，全球必须尽快采取三重策略应对这一“无声大流行”：改善基础感染治疗体系、加强疫苗接种与感染预防、加速新型抗生素及抗病毒药物的研发。其中，疫苗接种因其“投入少、收益广”的特性成为关键突破口。譬如通过提高肺炎球菌、流感、伤寒、结核等疫苗覆盖率，可显著减少抗生素的使用机会，从而抑制细菌演化出耐药性的“选择压力”。

2025年6月18日，昆山杜克大学疫苗交付研究创新实验室举办了“应对抗生素耐药性：疫苗的作用”专题研讨会，邀请国内外专家，聚焦前述备受关注的话题进行分享和讨论。

疫苗的贡献被低估

“疫苗对于减少抗微生物药物使用的贡献常常被低估。”同一健康基金（One Health Trust）主席、普林斯顿大学高级研究学者拉马南·拉克斯米纳拉扬博士（Dr. Ramanan Laxminarayan）在上述研讨会上表示，“疫苗接种不仅能减少感染风险，还可避免继发感染引发的并发症，从而降低抗菌药物使用和过度使用。”

在过往的印象中，疫苗最大的作用是防护病毒性疾病，比如麻疹、流感、新冠等。但实际上，一些疫苗专门用于预防由细菌引起的疾病，比如肺炎球菌、伤寒沙门氏菌、结核分枝杆菌等，而这些病原体，正是全球抗生素滥用和耐药演化的重灾区。

拉克斯米纳拉扬博士进一步解释道，疫苗对抗耐药性的主要机制有三点：一是防止感染的发生，自然也就减少了抗微生物药品的使用。二是降低误用风险，如儿童病毒性感冒常被误诊为细菌感染导致的抗生素滥用；同样的趋势出现在流感疫苗上。虽然流感是病毒，不是细菌，但它是许多国家抗生素处方的主要诱因。美国研究显示，每五位流感患者中就有一人被开了抗生素——即使他们并没有继发细菌感染。三是阻断传播链条，通过群体免疫降低耐药细菌在社区中的传播速度。

“疫苗保护的远远不只是接种者。”拉克斯米纳拉扬博士指出，当儿童接种疫苗后，他们的家庭成员——包括父母、祖父母——也会从中受益。例如，儿童接种肺炎球菌疫苗后，老人群体中因肺炎住院的比率也明显下降。这种“间接保护”效应进一步减少了全社会对抗生素的依赖。

哪些疫苗最有效

一些已有的疫苗已经证明大规模推广的广泛益处，特别是对于减少抗生素的使用。

肺炎球菌是全球5岁以下儿童死亡的重要原因之一，也是社区获得性肺炎、中耳炎、脑膜炎的常见病原。它对青霉素、红霉素等常用抗生素的耐药性逐年上升。研究表明，美国自2000年推广肺炎球菌结合疫苗（PCV7）后，儿童侵袭性肺炎球菌感染下降近80%，青霉素不敏感菌株的比例下降57%；美国《儿科学》杂志发布的一项全国数据分析显示，2岁以下儿童的中耳炎相关抗生素处方量从1996年的每千人年1244张下降至2004年的722张，降幅达41.9%；与此同时，美国社区中耐药肺炎球菌的比例也大幅下降。

在中国，PCV疫苗尚未纳入国家免疫规划，大部分家庭需自费接种，接种率极低。全国实际完整接种率推算为不超过18%，而在经济较落后的西部地区，覆盖率甚至低于1%。对比之下，全球PCV全程接种率约为48%，欧美主要国家覆盖率则在80%以上。若中国实现全面推广，模型估算每年可减少约1140万天的儿童抗生素使用。另据专家共识，美国推广PCV后儿童重症肺炎与中耳炎发病率下降81%。据此保守估计，中国若实现PCV全覆盖后每年可减少抗生素处方2000万次，从而显著降低医疗资源负担和抗生素使用频率。

流感疫苗亦是如此，英国一项模拟研究估算，全面流感疫苗接种可使抗生素处方减少百万级，儿童接种流感疫苗后，家庭其他成员的抗生素使用也会同步下降。在中国，由于流感疫苗尚未纳入常规儿童免疫程序，这一“抗药效应”仍有极大潜力待开发。

对于儿童而言，轮状病毒感染也是抗生素滥用的重灾区。轮状病毒是儿童腹泻最常见的病毒性病原之一。尽管它不需要使用抗生素治疗，但全球每年有近5000万例轮状病毒相关病例被错误使用了抗生素。目前我国缺乏公开的轮状病毒疫苗接种统计数据，调查研究发现国内儿童的轮状病毒疫苗接种率普遍较低，特别是全程接种率不足。一项2019年8月5日至10月16日在全国 10个省份（北京、重庆、甘肃、广东、河南、江西、吉林、山东、上海、云南）进行的横断面研究发现，我国6个月至5岁的儿童第1剂轮状病毒疫苗接种率为20.3%，第3剂接种率仅为1.8%，接种率远低于全球平均水平。

此外，呼吸道合胞病毒（RSV）作为婴幼儿下呼吸道感染的重要病因，对2岁以下儿童威胁巨大，2024年的一项临床试验显示：接种RSV疫苗或单抗的婴儿在出生后三个月内，抗生素使用量减少16.9%-41.9%；母亲接种疫苗后，每100名新生儿平均可减少5次抗生素疗程，占婴儿抗生素处方总数的10.9%。

除了上述常见疾病之外，伤寒疫苗也是阻击多重耐药的利器。2016年在巴基斯坦等地区爆发的广泛耐药性伤寒疫情几乎无药可治，造成大规模传播。

2019年，津巴布韦引入伤寒结合疫苗（TCV），开展了大规模的接种活动，覆盖6月龄至15岁儿童，并于2021年将TCV纳入国家常规免疫计划，该举措有效遏制了该国2017-2018年耐多药伤寒疫情的发展。

“我们从发病率、患病率等数据可以看到，疫苗的引入不仅显著降低了伤寒感染病例数和发病率，还减少了对抗生素的使用，从而遏制了耐药性伤寒疫情的发展。”津巴布韦抗生素耐药项目协调员塔普福马内·马舍（Tapfumanei Mashe）博士在研讨会上回顾了该国在遏制耐多药伤寒疫情的经历。

模拟研究还显示：若在10年内推广TCV，可避免约34万例伤寒死亡，并显著减缓耐药菌株的传播速度。尽管中国伤寒发病率不高，但这类疫苗的效用也为全球抗AMR努力提供了宝贵样本。

被忽视的防线

“细菌性感染每年致770万人死亡，是艾滋病导致的死亡人数的三倍。然而，为应对AMR挑战的研发投入远低于其他疾病。”拉克斯米纳拉扬博士告诉南方周末。

2024年9月，联合国大会通过一项政治宣言，承诺到2030年将细菌性AMR相关死亡人数减少10%，并强调疫苗、药物和诊断工具的获取及创新筹资机制的重要性。

世界卫生组织2024年发布的报告显示，加大疫苗投资可避免因抗微生物药物耐药性而导致的死亡，减少抗生素的使用，并节省治疗耐药性感染的费用。针对23种病原体（不包括淋病）的疫苗每年可使全球所需抗生素数量减少22%，即减少25亿剂限定日剂量（Defined Daily Dose, DDD），在全球范围内，耐药病原体导致的医院治疗成本每年高达7300亿美元。针对这些病原体的疫苗有望节省三分之一与AMR相关的医疗费用。虽然其中一些疫苗已经可以获得，但未得到充分利用，其他疫苗则需要尽快开发并推向市场。

中国是全球最大抗生素生产和消费国之一。尽管近年来在抗生素合理使用、处方管理等方面取得了一定进展，但疫苗在AMR控制中的作用仍未被充分重视。一方面，中国儿童基础免疫接种率在全球名列前茅，但许多“非免规疫苗”（如肺炎球菌结合疫苗、流感疫苗、轮状病毒疫苗）并未纳入国家免疫规划，需自费接种，覆盖率明显偏低。

这种免疫缺口使大量本可通过疫苗预防的疾病（如肺炎、中耳炎、病毒性呼吸道感染）依然保持高发态势，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抗生素处方的惯性。与此同时，临床医生和家长也逐渐感受到，在社区获得性肺炎等常见疾病中，对常用抗生素（如头孢、红霉素）的耐药率逐年上升。

我国国家免疫规划已有17年没有纳入新疫苗。值得期待的是，2025年4月世界免疫周期间，国家疾控局频频发声，释放出国家免疫规划策略将“动态调整”“提质扩容”的信号，有望在不久的将来纳入更多新疫苗。

此外，我国在免疫接种对遏制抗生素耐药性的作用研究目前仍较为有限。将疫苗的“抗药性价值”纳入经济学评价模型，重新评估其纳入国家免疫规划的合理性，也变得十分紧迫。

上海华山医院感染科副研究员、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网络实验室主任艾静文博士在前述研讨会上介绍了中国儿童呼吸道感染病原监测网络建设成果与研究进展，并分享了在该监测网络中一项肺炎链球菌相关的真实世界研究（HAPEC）对菌株耐药情况的初步发现。

部分专家呼吁，基于AMR防控的经济学价值，应重新评估PCV等疫苗的纳规优先级——不仅是公共卫生需要，更是财政可持续性选择。面对现有药物疗效不断受到挑战的现实，我们更应重新审视这道长期被低估的免疫防线。

正如《柳叶刀》研究者在总结中所强调的：“我们常常聚焦于治愈，却忽视了预防的力量。疫苗不只是保护个体免疫系统的工具，更是延缓抗生素崩溃的防火墙。”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袁端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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